父母的战争:欠债17年,只为生一个儿子

我家5个孩子,在我上面,有4个姐姐。在上世纪末的西北农村,家里若是生不下男孩是会被亲戚友邻们看不起的。

1989年二姐出生,按国家规定,母亲应该立即接受结扎手术。但爷爷给父母下了死命令:累死也要生个男娃。在那个所有破土墙上都刷满了“宁可血流成河,不能多生一个”的年代,要想生一个男娃,只有躲。

二姐出生后不久,一天夜里,在镇上工作的三爷爷火急火燎地跑进家里,说计划生育办的人今晚要来“突击”。三爷爷屁股还没坐热,计生办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到了我家门口。

老家院子里有一个后门通往羊圈,羊圈后面就是后山。听见车响后,爷爷跑出去将计生办的人挡在门外,父母则赶紧从羊圈翻出逃去了后山。后山半山腰上有很多天然形成的小山洞,说是山洞,其实就是一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小石坎。父亲和母亲在半山腰上的小石坎上昼伏夜出,一躲就是15天。

那天晚上,计生办的人没有抓住母亲,就,强行拉走了家里的两只羊,还把白面柜子也腾空了。

从那天起,我家就被划为重点检查对象。计生办的车隔三差五就会来我家转转,走的时候也不忘掳点东西,或是白面,或是清油。那时候我家里颇为宽裕,屯粮也足,所以每次计生办的人带走点东西爷爷也不计较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生个孙娃子。

那时正值夏收,在北方,麦子黄了之后要以最快的速度抢收,万一来了大雨,怕是麦子全都会被打回地里。父母躲在石坎上,不敢回家,也不敢去地里干活,怕村上有人举报。只有到了后半夜,拔田的人都去睡觉了,才敢出来帮爷爷拔田。

爷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,每天晚上都会准时跪在堂屋里念经。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罪过,先人在惩罚他。他开始遍访风水先生,问是不是先人的坟头出了什么问题,总要想个办法。

2

夏收结束后,父母决定出去避一避。一来可以去外面挣点钱贴补家用;二来,父母走了之后,计生办的人就不会隔三差五去我家了。

九爷是县上的小包工头,他招呼父亲,“老七,这两天收拾一下,跟我走工地去,媳妇也带上,给工地做饭,亏不着你们。”这一走就是一年,父亲在工地上当砖瓦匠,母亲则负责整个工地的伙食。我的三姐就是在工地上出生的,这事儿爷爷不知道,村里的人也不知道。

舅妈只有一个儿子,又格外喜欢女孩子,父母便将三姐托付给舅妈照料,大姐和二姐在老家交由爷爷照顾。每隔一段时间,父母都会半夜回一趟家,看看她们,然后赶在天亮前返回工地。

时间久了,舅妈对三姐有了感情,便与父母商量,把三姐过继给她。母亲当时虽怀有身孕,但依然坚决不同意,“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再难也要拉扯大,要是给了别人,以后娃会恨死我们两口子的。”舅妈只得作罢。

没过多久,父亲出事了。工地上有几个工友嘲笑父亲生不下儿子,整天当着父亲的面说闲话,父亲一怒之下,抄起一根钢管,将两个工友打成了重伤。当时正值“严打”,父亲被拘留,爷爷拉着三爷、托了关系才把父亲从看守所里捞出来。

刚到家,计生办的车就到了门口,要拉着母亲去引产。爷爷抓了两只羊羔放在计生办的车上,又给他们让了烟,“师傅,我儿子和媳妇两口子不和,已经离婚了,离婚证落到工地上了,改天我取来。这两个羊羔子,你们两个师傅拉回去解解馋。”

爷爷一挤眼,计生办的人便懂了。“那就尽快把离婚证交过来,不然还得引产,国家的政策,我们也不能违反。”那两人又跟爷爷说了一通国家政策,便离开了。

后来,三爷托关系弄了个假离婚证明,交给计生办,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才保住。半年之后,四姐出生了。

很快,计生办和镇上派出所的人就找上门来,母亲被强行拉去做了结扎手术,家里也因“严重超生”被罚款。

3

1993年,景泰县“景电二期”工程建成后,政府鼓励山区人民搬迁,但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去那个黄沙漫天的戈壁滩。

爷爷和父亲商量,让父亲一家搬到灌区。一来,父亲打小就勤快,能吃苦,要不了10年,灌区的土地收成肯定要比山区好;二来,因为父母生不下儿子,一家人受够了各种闲言碎语,搬到灌区,落个清净。

父亲要搬去灌区,爷爷便开始筹划分家的事。老家的规矩是老人由小房来养,所以山区的地都归小叔,轮到分羊,小叔撂下一句,“该分给你们的羊都在计生办那儿了,有本事就自己去拿。”堵得父亲哑口无言。

爷爷只得把几十只羊都分给了小叔,只给了父亲一辆半新的手扶拖拉机。

父母躲在石坎上,不敢回家,也不敢去地里干活,怕村上有人举报。

这些年,父亲一直很自责,为了生儿子,给家里添了很多麻烦不说,还弄得现在兄弟阋墙。于是,父亲一咬牙,当晚就开着拖拉机,拉了两床被子和母亲的嫁妆柜子,带着母亲和四个姐姐,离开了这个生活了30多年的地方。

新开发的灌区环境恶劣,时常会刮“黑风(沙尘暴)”,有时候刮起来大白天都伸手不见五指。

刚搬过来的时候,没有住的地方,大多数人家就直接在自家宅基地上挖个大坑,坑顶上搭几根从山区带来的椽条,再铺点干草,最上面用土覆盖严实。

那时候灌区还没通电,父亲在县上的电石厂做砖瓦匠,搞了很多电石回去,给村上每家每户都配上了电石灯。村上的人很感激父亲,所以即使大家在闲话家常时,也绝不会谈起父母生不下男娃的事情。

母亲读过初中,在村上算是为数不多的“知识分子”,加上母亲在村上人缘又好,所以在大家的推举下,母亲成了村上的妇联主任。父亲不是很乐意让母亲去做公职,毕竟家里超生,万一被人检举了,落下话柄,划不来。母亲说,妇联主任就是平时开个会,还有工资拿,可以贴补家用。之后父亲便不再劝阻。

4

1996年,父亲在县城旁边的一个村子给人家盖房子。听那家人说,他们村有一个赤脚医生,能接通输卵管,而且成功几率很大,就是收费比较高。

听到这个消息,父亲重新燃起了希望,当晚便骑着自行车走了30多里地,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。本以为以后注定要一辈子受人嘲讽,但是现在机会来了,砸锅卖铁也要做这个手术。

父亲开着手扶拖拉机,带着母亲,拉着两壶刚榨的胡麻油和1000斤麦子,瞒着村里人去做了手术。大夫听说我家有4个女孩子,可能觉得父母也不容易,便少要了200斤麦子,给父母宽心,“这次一定能生个大胖小子。”

像是做梦一样,母亲成功怀孕了。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村邻们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母亲去镇上开会,镇上的领导们也是,大家看在眼里,只是都不说出来。

但父亲的预言还是应验了。有人举报母亲超生,检举信直接投到了县计生办的邮箱,镇上没办法,只能配合县里的工作。那时候,计划生育已经没那么严了,对已经怀孕的不要求强制引产,但是要罚款,母亲的妇联主任工作也丢了。

1997年年初,在最早一班去县城的中巴车上,父母迎来了他们的第5个孩子,也就是我,他们盼了近10年的儿子。

年过古稀的太爷爷坚持要到县医院去看刚刚出生的我,老家地处深山,一天只有一趟去县城的车,太爷爷等不及,便和爷爷赶着驴车走了半天山路,赶到县城时,天已经黑了。

爷爷从老家带来一布袋纸钱,说要烧给先人。在医院门前烧完后,又买了一张被面,上面写了“白衣天使”四个大字作为锦旗送给医院。

5

母亲还没出院,计生办的人就来通知,说是严重超生,罚款5万元。

上世纪末的5万元,对我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。家里虽然有几十亩薄田,几十只羊,但远远不够。况且父亲兄弟三个已经分家,小叔并不愿意帮父亲,二叔在外地工作,几年回来一次,平常也不给家里来信,见一面都是难事。

父亲说,他收到罚款通知后很平静,“我和媳妇东奔西跑,盼了10年的儿子都生下来了,5万块钱算个啥,50万我也想办法给交了!”

父亲请镇上计生办的人吃饭,遇到了以前在老家镇上工作的人,那人说:“你啊你,到底还是把儿子生下来了!话说回来,我前些年还吃了你家老爷子的不少羊羔肉呢。”

饭局上,父亲将准备好的烟酒送给办事的人之后,那人说:“新盖的乡政府大院是个大坑,本来是要雇人填平的,看你们也不容易,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,把乡政府大院填平了,再交3万块钱罚款就行了。”

当天,父亲就托人给老家的亲戚捎话,请大伙儿帮忙。父母在村上人缘好,村邻听说后都自发去我家,问什么时候开始,有车的开车,没车的出力。当晚,老家的亲戚就开车来了,还有赶着牲口来的。开车的油钱父亲出,母亲负责给大伙儿做饭。当时总共来了50多人,20多辆车。

14天后,乡政府大院的大坑就被填平了。

坑虽然填平了,但3万块的罚款还没有着落,母亲便回娘家筹钱。那时外婆还在世,外婆的娘家原先是地主人家,虽然经过了土改、文化大革命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外婆背着舅舅塞给母亲一摞银元,让母亲换了去还贷款,又让两个舅舅每人出了一部分。

那时起,母亲便随身带着一个本子,将借的钱数都一一记下来。她说,总有一天会还清的。

从那以后,父母就一直在借钱和还钱之间讨生活。4个姐姐都上学了,每年的学费支出就是一笔不少的数字,父亲一人在外打工,只有夏收和冬天工地停工的时候才回家。家里每年都要向信用社贷款,等到父亲工资发下来,再补上去。

后来,父亲开始承包建筑工程,家里也渐渐有了起色,每年过年,我们姐弟5个都有新衣服穿了,父亲的脸上也开始泛起笑容。

2006年大年初三,父亲从银行取了工程款,带着我去舅爷家还清了最后一笔债。从舅爷家出来,父亲买了一瓶“烧刀子”。那晚,他打呼噜打得很响,睡得很香。

至此,父母这场长达17年的战争,终于宣告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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