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小企业主的代工生意

128道,这是制作一双鞋最少需要的工序。在旁人惊讶于一双运动鞋的制作工艺可以如此繁复时,宋坤对于这些却早已司空见惯。“做运动鞋工艺太多了,多到外人无法想象。”宋坤边说边示范者鞋底刷胶的过程。“鞋底胶水不能刷的太厚,厚了会从边上溢出来,到时候还要返工。这活我当初没少干。”

宋坤是土生土长的晋江人,今年是他做鞋的第31个年头,是晋江池店拥有三条生产线、400个工人的代工厂厂长。按照宋坤的原话是,他的厂子在当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。“勉强养活跟了那么多年的兄弟。”

从最早的自主品牌销售,再到如今的代工生意,宋坤是晋江鞋业发展的一名见证者。

发家

回想初入鞋业的时光,宋坤说当时的生意比如今好做多了,虽然当时制鞋的工业水平远不如现在。

“当时我们只有一个几个人的小作坊,还没有那么多机器和和流水线。”宋坤介绍,刚开始鞋类的制作远没有现在的要求那么高。“当初是最基本的生产,没有流水线,没有现在走线、胶合那么高的要求。”而制鞋人员也多为亲戚和镇里的朋友,并不专业的人员背景意味着这行进入门槛并不高,也为日后的行业突变埋下隐患。

但是当时宋坤远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。就是靠着向上海、安徽等地销售鞋类赚取差价,宋坤和一些亲戚兄弟们赚到了第一桶金。这也是晋江鞋业老板普遍的发家史。

靠着制鞋业,晋江市的税收贡献名列福建省前列。2000年,晋江市全年的GDP为279.49亿元;而到了2016年,晋江市的GDP已高达1744亿元,跃居福建省第一税收大市。

不过当时宋坤并没有思考太多,只是认为有了固定的客户群应该乘胜追击,进一步扩大品牌的生产量。2000年前后还是鞋业发展的黄金时期,靠着原始积累,宋坤在当地建起了一条流水线,生产自主品牌鞋类。宋坤找来妻弟任鸣负责鞋子的设计和打板,自己则负责向上海等地销售有授权品牌的鞋类,同时也顺带把自己的品牌一同卖出去。任鸣刚开始也没接触过鞋类设计,不过通过学习和摸索,也设计出了几款鞋。“不能说完全由自己设计吧,也是借鉴了很多其他品牌的设计。”

当时的一些客户对于“名牌”也没有如今的“执念”,舒适、美观是唯一要求。宋坤介绍,刚开始几年自主品牌的生意很好,厂里订单都来不及接。“很多客户都反馈我们品牌的鞋子很舒服,做工也好。我们还想着要继续做大。”宋坤和妻子任佳便开始慢慢将流水线从一条扩展为两条。2002年前后,夫妻也从上海回到了晋江,专职负责厂里的经营和生产。

但就在宋坤回到晋江的几年时间后,鞋业生产和销售格局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
起初一段时间,宋坤主要生产的还是自己的品牌。任佳在厂里主管财务和人事,和丈夫一同经历了鞋厂从无到有的过程。据她回忆,2005年开始,自主品牌的鞋就不太好卖了。国际品牌有耐克、阿迪达斯,国内品牌则出现了匹克、李宁等牌子。“我们自己的牌子缺乏设计,用现在的话讲是‘风格’。品牌也没宣传,订单开始越来越少。”这也直接导致了自主品牌慢慢退出了一线城市,下沉到了二线以及三线城市。“后来老宋和我商量,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,想想办法做大厂的订单吧。”

转型

回想转型这个决定,任佳甚至有些庆幸。“幸好当初选择代工,不然现在估计早就把厂卖了。”

在工厂一楼的仓库,如今依旧堆积着不少自主品牌的鞋盒。任佳介绍,现在自己的品牌很少生产了,主要以代工生产为主。“自己的品牌近几年卖不掉了,这些堆着的都是前几年的库存。偶尔还能往其他地方销售点,剩余的就放着了,找个机会就处理掉了。”

不只宋坤的工厂,激烈的市场竞争让那些生产自己品牌的工厂纷纷转向代工生产。福建晋江鞋坊城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李宵还称,高峰期晋江市陈埭镇的中小厂有营业执照的有3000多家,没有营业执照的也差不多有3000多家。“现在可能总的就只剩3000多家了。”

代工厂也有自己的烦恼。

首先是巨大的成本投入。宋坤的工厂经历了从小作坊到流水线的变化,甚至运动鞋产业化。光是这些设备、模具的投入,就不下百万元。“品牌方并不会负责解决这些问题,钱自然是问银行贷款的。”

此外,人工开支也在增加。鞋类的生产加工是一项繁复又枯燥的流程,前后需要经过上百道工序。小陈是鞋面缝制线上的工人,今年21岁,做鞋面缝纫已经有三年的时间。在这一行,三年的经历已可以算是熟练工了。据小陈介绍,自己从刚工作就已经在这里工作,这里包吃包住,按件计算工资。根据工艺的繁复程度,不同步骤的计价有不小的差异。缝纫组组长王师傅介绍说,边线缝制等较为简单的步骤,加工费约为0.1元-0.2元。如果是鞋面网面等大面积的缝纫,则会在0.5元-0.8元之间。“有些熟练的老工人速度快,一个月的工资也可以有5000元左右,刚进来的普遍是3000元左右。”

这一水平相较一年以前已经有了10%左右的提升。

变化

李宵还告诉界面新闻,如今由于用人成本的增长,许多当地的代工厂已经外迁到了东南亚地区,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当地的税收收入。2015年,晋江市制鞋业产值为1060亿元,仅增长1.9%;鞋服针纺织品行业实现销售额365.90亿元,增长12.3%,增幅比上年回落23.6个百分点。2016年,制鞋业产值1008.68亿元,增长3.9%。

任佳也抱怨说,逐渐上涨的人工成本,已经让代工厂生意几乎不赚钱。

随着下游品牌方话语权的增加,工厂如今已经真正的成为了“代工”。工厂每隔两至三天就会收到一批品牌方自行采购的布面和皮革,费用由品牌方与原材料生产商直接结算。在收到原材料之后,宋坤的代工厂根据品牌方发来的设计图纸,先后经过网面布料和皮革的裁剪,再到鞋面的缝制和与鞋底合成,最后检查合格后装箱运走。前后数百道工序,但每双的加工费只能拿到25元-35元不等。任佳算过帐,这些加工费勉强只能使流水线收支平衡。“一条流水线一百多道工序下来,每双鞋的人工成本和辅料成本就要接近18元-20元,还有水电煤分摊成本和管理层的工资,细算下来能不亏就已经不错了。”

而且代工厂对于下游的品牌方没有过多的议价权。宋坤也很无奈的解释,自己厂里之所以可以生产代工品牌,是因为下游品牌商是他几十年的好兄弟。“不然很难啊,很多品牌都自行生产很少委外加工了。于情于理都没办法再要更多了。”

的确,如今大型品牌的生产正逐步收回到自己手上。以国内最大的销售品牌安踏体育(02020.HK)举例,2016年末,其鞋类的自产比例约为43%,相较2012年末38%的比例,增加了约5个百分点。任佳介绍,代工的生意是很多工厂最喜欢的,“没有风险,只负责加工。我们不做也有别人抢着做。”

宋坤工厂真正的收入,其实来源于房租。一幢五层楼的厂房,一层楼用于进货后摆放的原材料,以及鞋面制作的初步的剪裁;二楼用于鞋面的具体制作,包括鞋面、鞋舌等部件的缝制,以及网面、皮革等布料缝制。三楼则用于鞋面以及鞋底的合成以及最后的装箱。真正在使用的只有一至三层,四楼和五楼则被分别出租。而这也是工厂里利润的主要来源。任佳介绍,四楼租给品牌作为设计和研究中心,五楼则是两家企业的办公室。“想想我们当初自己的品牌如果也能有那么大的设计和营销中心,也不至于到现在要为别的大厂代工了。”

如今宋坤的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,宋坤也逐渐将工厂交给弟弟打理,自己慢慢淡出了工厂的经营。对于制鞋业这个与宋坤牵绊了几乎一生的行业,宋坤是又爱又恨。“喜欢是因为做了一辈子,但是如今要赚钱也不容易。”宋坤的三个女儿都嫁给福建当地人,无一例外,他们都经营着自己的生意,但是都与制鞋没什么太大的关联。其中一个经营着自己的电商网店。

谈到年轻人的生意,宋坤直言看不太懂。“和当初做生意不太一样,现在是年轻人的世界了。”至于工厂何去何从,宋坤并没有太多的想法。“走一步看一步吧,这几年的变化太大了。”

李宵介绍说,陈埭镇政府(当地最大的鞋纺交易市场所在地)也已经注意到了鞋类生产商的经营困难。特别在声势浩大的去库存之后,陈埭镇有不少小工厂已经由于资金流等原因被迫关闭。加之国内劳动成本的逐年提升,陈埭镇已经有不少代工厂迁移至了东南亚地区。“对于工厂迁移这种市场行为,陈埭镇政府在经过多方面的调研后,认为将鞋类的原材料销售留在陈埭镇,无论工厂搬得多远,最后还是要回到陈埭镇来采购。所以陈埭镇政府正逐渐设法让陈埭镇向上游原材料批发市场转型,力争成为亚洲最大的鞋类原材料批发市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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